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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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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鏡花水月

廂房幽暗,謝斬慈取出骨槍,橫于膝頭,靜默調息。

他指尖不住摩梭着那枚青蓮納虛戒,戒面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

閉上眼,便是龍門外的血霧腥風,是那雙青如冷玉、卻無波無瀾的眸子,是那人清減得近乎鋒利的側臉。

那道血色荊棘究竟是何物,他從未見檀鸾用過這般術法,原書中的青鸾醫仙,也不曾使過這等有如邪修的手段。

門軸吱呀輕響,并未刻意收斂的腳步聲沉穩踏入。

謝斬慈下意識擡頭望去,慧極住持一身舊僧袍,緩步踏入廂房之中。

“不請自來,小施主見諒。”慧極撩袍在對面坐下,目光平靜落在他臉上。

“陸公子與少游在商議後續行程,老衲見施主獨去,特來看看。”

謝斬慈擡眸,對上那雙洞察世情卻無絲毫評判的眼,喉間動了動,半晌才擠出沙啞的聲音:“我無妨。”

慧極枯掌撥動念珠,語氣淡然:“是否真正無妨,并不在施主口中所言,而在施主心中。”

謝斬慈聞言,便知這慧極并非他三言兩語就能輕易打發,他心中确有煩悶塊壘,深深郁結,但面對慧極,他不想說。

他心念一動,思及慧極畢竟是德高望重的天罡寺住持,見多識廣,于是開口問道:“住持可曾見過一種血色荊棘,血煞沖天,由木靈修士操縱?”

不料,慧極微微搖頭,道:“不曾見過。”

謝斬慈聞言,指節不自覺收緊,納虛戒硌得掌心生疼,脫口道:“連您也未曾聽聞?”

慧極目光沉靜如水,将他那一瞬的焦躁盡收眼底,緩聲道:“小施主,着相了。”

謝斬慈唇線緊抿,別開視線,只聽老僧慢悠悠問:“你既疑那是邪物,老衲且問一句,那荊棘現世時,可有傷人惡舉?可曾濫殺無辜?”

眼前複又閃過龍門外那片血色荒原。漫天紅霧裏,妖蝠欲襲散修後心,卻被一道血影淩空刺穿。

場面雖酷烈,細想之下,檀鸾驅使那荊棘,殺的皆是兇獸,還護持了一位修為不高的散修。

“不曾。”謝斬慈聲音低沉,終是搖了搖頭,“他只殺了妖獸,還替旁人解了圍。”

慧極手中念珠輕輕一頓,昏黃燈影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不見波瀾:“既是如此,狀似邪物又何妨?”

“萬物之性,不在皮相,不在表象猙獰,而在操持者的本心一念。心若正,修羅亦是護法;心若邪,金身亦能成魔。”

謝斬慈一時無言。

他和檀鸾自月見崖一別,再未見過,彼時對方受死氣侵染,性情大變,縱然烙下血誓之印,也僅有隐隐牽系,不曾切實音訊。

他自認自己是明白檀鸾本心的,但彼時的檀鸾,是否已經成為死氣吞沒的鏡花水月,他已無從知曉。

見他久未作聲,慧極念珠複又緩緩撚動,昏燈将老僧眉間褶皺映得愈發深邃。

“小施主這般挂礙,是因不信那術法,還是不信使術法之人?”

謝斬慈倏然擡眼,喉間發緊。不信術法是真,可真正讓他心緒難安的,是檀鸾。

是那雙曾盛滿春水的眸子變得冷玉般死寂,是那人慣執青針的手竟催生出噬血妖棘,他怕的不是邪物猙獰,是故人面目全非。

“老衲觀你,分明極在意那施術之人。”慧極語聲平和,卻字字鑿進謝斬慈心裏。

“既如此,在此枯坐揣測千百遍,不如當面一問。人心非經文,不可隔山海而讀;惑從疑中生,終須當面消解。”

“住持不懂。”謝斬慈垂下眼簾,聲音壓得很低,像從齒縫裏磨出來,“我曾害過他。”

“那時他因我之故被死氣侵體,幾近殒命,我答允過他師尊……”

他說到此處,喉結劇烈滾動一下,仿佛那誓言灼燒至今未熄,“此生絕不再踏足他身前,絕不再擾他清淨。”

“如今隔着山海各自茍活已是偷來的僥幸,若再相見,便是背誓負諾。”

慧極靜靜看着他這番幾乎算得上狼狽的自辯,目光裏沒有半點苛責,只有種悲憫的通透。

良久,老僧枯瘦的手指在念珠上輕輕一叩,緩聲問:“施主覺得,避而不見,便不算再害他一回麽?”

謝斬慈猛地擡眼,嘴唇微張卻沒發出聲。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施主兀自猜忌,閉目塞聽,傷人傷己。”慧極的語調中,染上了一絲嚴厲與悲憫。

“既說身不能至,”慧極忽而話鋒一轉,昏黃燈光在他眼底映出一點溫和的狡黠。“那筆墨總不犯誓言?”

“不如小施主修書一封,只将你今日所見所惑、所憂所信,如實寫給他瞧。文字無聲無争,算不得擾他清淨吧?”

慧極的話如一記警鐘,撞得謝斬慈神魂俱震。

避而不見,當真就不算再害他一回麽?

那些獨自滋生的猜疑、隔山跨海的妄斷,何嘗不是在反複切割那段本就支離破碎的過往。

他久久僵坐,方才澀然開口:“大師可有紙筆?”

慧極袖袍微拂,一方陳舊卻潔淨的木托盤便無聲落于矮案。其上松煙墨錠、狼毫小楷、素色箋紙一應俱全,更有一盞清水,靜置硯旁。

待到筆墨備好,慧極起身,只留下一句小施主珍重,筆墨無需歸還,便轉身離去。

謝斬慈提腕研墨,動作遲緩而生疏。

墨香散開時,懸停的筆尖在半空顫了顫,終于落下第一劃。

這封信,寫得極是艱難。

起筆欲訴千言,臨紙卻字字重若千鈞。

他自太溪谷訣別後的一路風霜、輾轉至雲笈書院、陰差陽錯成了陸觀爻門下客卿的種種,皆化作數行平鋪直敘。

寫到龍門外驚鴻一瞥,筆勢陡頓,墨點險些污了紙面。

他如實寫下那血色荊棘的猙獰與自己的驚疑,末了,終究難掩深藏之念,添上一句,不知青翮境況若何,可尚安好?

這個稱呼,是昔日月見崖上一別時,檀鸾執意要他為自己取的字,此二字一出,仿佛距離也拉近了些。

信尾署名,他凝視宣紙片刻,終是緩緩寫下謝辭二字。

一半是因他不知書信如何送往太溪谷,不知署着謝斬慈這個名字的書信是否也會如謝斬慈這個人一般被拒之門外。

另一半,卻是離別之時,他對着檀鸾,親口說出了這個已經被他自己都險些要遺忘在故夢塵埃中的名字。

除了最初穿書來時謝家那些人外,唯有檀鸾知道謝辭一名。

而且,謝家人所知的謝辭,較真算來,也不是他。

如此說來,此方世間,唯有檀鸾知道他是謝辭,也唯有他會稱呼檀鸾為青翮。

待擱筆時,窗外夜濃如墨。他将信紙一一鋪平疊好,竟是洋洋灑灑,寫了數頁。

信箋疊好,封入素柬,指尖觸及紙面,尚存餘溫,倒像是捧着一顆滾燙跳動的心,剝開了硬殼,露出裏頭鮮紅柔軟的內裏來。

謝斬慈以指腹壓着信箋,引動一絲靈力,在那素銀信符上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權作封緘,又将信封收入納虛戒。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窗。夜色深沉,山風裹挾着濕涼的水汽湧入,吹得案頭燈焰一陣亂晃,也吹散了屋內的墨香。

遠處群山輪廓模糊,隐在更深的黑暗裏,他的目光眺望南方,山影重重,不知太溪谷今日天氣如何,有無春雨霏霏。

收信入戒,非是逃避,而是他眼下身在天罡寺,而非長居的雲笈書院,他不知檀鸾收信後是否會回複,但仍隐隐期盼着。

翌日清晨,天罡寺外,依舊黃沙漫天。

謝斬慈與陸觀爻辭過衆人,踏上返程,他依舊是一身玄衣,氣度森然,但那總是緊抿的唇角線條,到底緩和了幾分。

陸觀爻搖着他那把從不離身的烏鋼折扇,與他并立飛舟舟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笑道:“稀奇,難得見你神色如此松快。”

謝斬慈目不斜視,只淡淡道:“我一向如此。”

“啧,沒勁。”陸觀爻收了扇子,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你不問我書院裏如何去信?”

他果然算到了,謝斬慈默然,與一通曉天機之人為伍,不知是幸事還是禍事。

“煩請公子相告。”他順水推舟,單刀直入道。

“院中時常為各家宗門世家示下天機,故而傳訊之法頗多,”陸觀爻的眼中閃過玩味的笑意,“最為常用的,是院中馴養的靈鵲。”

他難得正色,将院中靈鵲豢養之所、去信步驟一一道來,末了還補上一句,書院對外傳遞天機嚴謹,若謝斬慈不願信中內容被人查看,可用陸觀爻專屬的那一只,只消信封上不得有雲笈書院的紋章即可。

謝斬慈避開他那探究的目光,聲音仍舊冷硬,謝意卻真:“多謝公子安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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